马季

2011年08月09日08:50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通过穿越的途径寻找“自我”，营造的梦幻与现实生活产生关联，直接影响了读者认识现实世界的态度

　　近年来网络上穿越文学十分流行，无论人气还是作品数量，都在网络文学领域占有相当高的份额。网络穿越小说，是网络类型小说中发展、变化最快的一种文体形式。它的基本特点是作品主人公因某个原因，穿越进入另外一个时空，可以是从现代到古代，也可以是从现代到未来，同样可以从古代或者未来到现代。作者的目的是借助时空转换，实现常规叙事无法完成的人物塑造和情节设定。从体例上可以认定，穿越小说应该归入幻想类叙事文学范畴。穿越小说并非网络首创。在世界文坛，美国作家马克·吐温1889年出版的小说《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成功运用了“穿越”。在华语文学中，台港作家席娟、黄易在上世纪90年代即以《交错时光的爱恋》和《寻秦记》产生广泛影响。在其他艺术领域，穿越也很常见，好莱坞科幻电影更是将其发扬光大，近年来的生活类电影《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和《返老还童》也采用虚拟时空手法，表现了丰富、复杂的人类情感。

　　有人指出，穿越小说并不新鲜，中国传统的武侠、传奇类小说也有类似的特征，比如《西游记》《七侠五义》《封神榜》等等。但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差异大于相同。一般而言，武侠、传奇类小说所发生的环境与社会现实都有一定的时空距离，而正是这种梦幻式的距离形成了传统文学的美感，比如武侠小说中的世外桃源、盖世神功，传奇小说中的英雄梦幻、曲折遭遇等，那些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出现的故事情节所建立的审美趣味，成为它吸引读者的核心。穿越小说虽然同样营造了一个惊险刺激的梦幻世界，但它的不同之处在于读者不再是一个英雄梦幻的旁观者，而是一个亲身经历者。换句话说，穿越小说虽然建立在梦幻之上，指向的却是与现实生活对照的生活方式与生活态度。比如对于历史元素的运用，武侠、传奇类小说注重的是在广阔的背景中塑造人物、讲述故事，而穿越小说则更加注重个人的“亲历”性，甚至是“改写”历史，历史细节必须为“我”服务。可以说，穿越小说的核心是通过穿越的途径去发现和寻找“自我”，因此，它所营造的梦幻与读者的现实生活产生了某种关联，直接影响读者认识现实世界的态度。

　　穿越本身只是一种表现手法，并无特殊的指向，但是由于一些网站的助推，出现了过分追求刺激等走偏元素

　　2004年7月，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的满族女作者金子，在晋江文学网上连载穿越小说《梦回大清》，起初在网络上并无太大反响，直到2006年才引起读者关注。从金子的创作倾向来看，包括后来出版的《绿红妆之军营穿越》《水墨山河》等，穿越只是一种表现手法，并无特殊的指向。此后，穿越小说进入高峰期，所谓的四大穿越奇书《木槿花西月锦绣》《鸾：我的前半生 我的后半生》《迷途》和《末世朱颜》，这四本书具有典型网络风格的穿越小说，几乎同时出现在2007年，从而引发了穿越小说网络写作风潮。几位年轻女作家都有较高的学历和优越的生活条件，应该说她们的作品追求的是精神层面的诉求，本质上与同时走红于网络的《山楂树之恋》异曲同工，均表现出对两性之间真情、纯爱的渴望。从社会学角度看，由于女性心理需求与现实产生了冲突，运用文学作品表达精神诉求，显然与时代有着必然联系。这一时期的穿越小说由于强烈彰显女性意识，作品细节不够严谨，但存在的问题当属文学范畴，不应该被视为脱离现实、胡编乱造。我们应该尊重这种创作，从文学和社会学的角度对其进行理论研究和文学批评。

　　2009年，穿越小说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一阶段除了作者自发写作外，文学网站的助推是一个重要因素。网站本是商业社会的产物，文学网站也不例外。文学网站发现穿越小说的商业价值之后，将其作为一个经营项目大力推广也就不奇怪了，其结果导致了穿越小说非常规发展。有的网站甚至单独为穿越小说开办了站点，分门别类放置各种类别的作品，这给青少年介入穿越小说的创作和阅读打开了大门，在引导不当的情况下出现了走偏现象。客观地说，社会转型期产生的人生迷惘与人性失落，不要说是青少年，即使成年人也受到严重影响。青少年本来就有耽于幻想的心理特性，一旦走偏很容易会出现逃避责任、自我放纵，甚至自私自大、唯我独尊等心理问题。

　　文学阅读对青少年的成长至关重要，我们曾经有过“保尔时代”，有过“张海迪时代”，也出现过“哈利·波特现象”，但今天，我们却列举不出能够打动青少年的优秀作品，或者说成人话语体系认可的优秀作品，在青少年心目中并不被认同。实际情况是，日本动漫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中国当代青少年的思想行为，而教育单位对这一社会现象缺乏深刻了解和认识，更不用说制订相应的策略。当然，日本动漫也不乏优秀作品，在丰富青少年的精神生活中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就目前情况看，对青少年产生负面影响的网络穿越小说，绝大多数是日本动漫中消极因素的转换。比如《凤霸天下》中宣扬少年同性爱，《妃池中物：不嫁断袖王爷》中描述男性给女性下媚药等，甚至出现一味追求刺激的人兽穿越文，如穿越成狐狸的《白狐一梦》、穿越成猫的《穿越时空变成猫》，以及一批以高虐为主要情节的小说等，这类穿越小说大量存在日本动漫的痕迹。其实，在纸质出版物中，这一现象同样比比皆是，比如以郭敬明为代表的“最小说”创作群体，基本上是受日本动漫的影响，众多青少年追捧郭敬明，原因正在于此，这已经是不争的社会现象。令人忧虑的是，青少年在网络写作之前，其精神空间已经遭到污染，他们在网络发表和传播作品，则进一步产生消极影响，这个连锁反应说明问题相当严重。最近，在相关部门的督促检查和网站的自我整顿中，上述作品虽然已撤出正版网站，但盗版网站仍在传播，负面影响还在继续扩散。

　　穿越文学“走红”，折射了文学教育的相对滞后，网络写作有社会责任，整个社会对青少年成长都负有重要义务

　　穿越小说走红网络的背景比较复杂，它所引发的热潮表面上看是个文学现象和文学问题，实际上还包括心理学、社会学、现代传播学和现代教育学等问题。如果单单从文学角度分析，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首先是思想内容方面，穿越所折射的正是真实的现代人的欲望与情感，如对物质富足、事业成功、爱情美满，以及婚姻家庭幸福的诉求。另外，网络穿越小说在表现对现实世界的逃避，对幻想王国追求的同时，还通过现代人观察古代社会的视角，领略古代文明，表现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其次是表现形式方面，穿越小说充分展现了网络特性，即作者与读者的共享性，在某种程度上，作者与读者借助想象力摆脱现实的困扰，用穿越的方式建立了共同的传奇梦幻。它借助异时空的精神碰撞与交错所产生的强烈戏剧感与情节张力，转移了激烈竞争的现实环境，抚慰了现代都市人疲惫的心灵。这里面当然包括消极因素，比如假借穿越而放弃现实中的奋斗与努力，试图利用幻想替代个人付出等，满足读者在虚拟环境中完成虚无的自我价值实现。

　　青少年文化和思想教育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社会问题，低劣的网络穿越小说之所以在这个群体中迅速膨胀，某种程度提醒我们，当今的文学教育已经明显落后于时代的要求。鉴于穿越小说在青少年成长中产生的负面影响，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对青少年的文学教育和阅读引导，已成为全社会的共同义务。如何提升网络作家的社会责任意识，如何建立有效的网络文学理论批评体系，也是不容忽视的专业课题，而这些问题目前仍无行之有效的解决措施。这也说明社会发展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有很多现实问题需要认真学习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