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海林

    《国际先驱导报》文章 被很多人称之为“网络黑社会”的非法网络公关危害到底有多大？问问被蒙牛黑了一把的伊利，问问被冒牌“药品315”网站黑了的许多药厂，问问那一位位曾经笃信网络炒作如今后悔不迭的型男型女，受害者的名单可以一直开列下去，而其中不少受害者却也曾经有意无意地扮演过加害者的角色。至于我们这个越来越“互联网化”的社会，则得到了一部足以装订成多卷本的《当代中国之怪现象》，其中的章节既有“姐”，也有“哥”，还有“门”……
    日前为了打击日渐猖獗的“网络黑社会”，中央外宣办、工信部、公安部和工商总局四部门联合下发《深入整治非法网络公关行为专项行动工作方案》，对非法网络公关行为展开为期两个月的集中整治工作。这个月，100多家互联网企业齐聚京城，签署了《抵制非法网络公关行为自律公约》，承诺加强行业自律，同时表示将“引导网民理性思考、文明发言、有序参与”，而法律界人士也有人再次呼吁实行网络实名制，让网络黑手无所遁形。
    应该说，一场政府监管部门、互联网企业和普通网民齐上阵的针对非法网络公关的强大攻势已经箭在弦上。毫无疑问，上下总动员官民齐上阵向非法网络公关宣战的动机是好的，意志也可谓坚定，但仅仅依靠这些就足以还我们一片清澈的互联网环境了吗？就足以让那些网络黑手们从此改邪归正“团长”退役“水母”上岸？
    不见得。
    原因在于这些手段——集中整治、企业自律、网民自觉——都正应了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提到的四个字“聊备一格”，只是一套我们这个社会每当遇到类似问题就习惯性想起的办法，“非赏其工也”。古龙说得更直白一些，不过是“以防君子”罢了。群众运动的手段本来就是凭借其浩大声势着眼于对人的内心产生道德压力，于心存敬畏的芸芸众生或可奏效，对毫无底线可言的“团长”和“水母”们，只怕是无济于事。集中整治？他们大可暂时偃旗息鼓；企业自律？以颠倒黑白为业的公司知道自律二个字怎么写吗？网民自觉？这些人骗的就是网民，让处于信息链最下端的普通民众抵制网络黑手，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推卸责任。
    网络扫黑和在大街上扫黑，道理其实是一样的。一是睁大眼睛，减少监管死角。网络黑白手的行动对象或有不同，但手法往往是相似的，并非没有规律可循，确定不正常的信息流动，并据此启动调查程序，主要靠的是技术手段；二是握紧拳头，实行零容忍政策，抓到一例严惩一例，以儆效尤。网络上虽然动辄有人宣称能出动十万“水军”，但其核心阶层总不过寥寥数人，网络扫黑就是要对网络黑手发动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群众运动”在这一方面作用即非阙如，亦恐有限。
    更为重要的是，大范围大纵深无所不包的互联网监管虽然能够有效抵制网络黑手——或许，却也存在着为抓只田鼠把整片麦田都烧掉的风险。包括网络实名制在内的严厉监管措施或许属于一些国家的“国际惯例”，或许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网络非法公关行为，或许可能明显抑制网络谣言的滋生蔓延，但是也可能被滥用，让一些地方政府和垄断企业更容易控制舆论，更容易打击报复敢于披露黑幕的“内鬼”，更容易打着和谐的旗号干下事后会被证明加剧社会不和谐的勾当，更容易让人们不敢于在互联网上直抒胸臆——而这一点恰恰是现在的传统电子和平面媒体往往无力企及的。
    让人敢说话，愿意说话，正是古人“不毁乡校”的理由，子产说“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想必乡校里的谈话未必每一次都能做到“理性思考”且复“文明发言”。网络监管的要义是让人们为自己的言论负责，而不是让人们不敢或不便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一点应该成为任何旨在净化互联网环境的管理举措的前提和基础。
    必须看到，互联网对于今日之中国，具有特殊重要的传播价值，这一平台——指的是互联网本身，而不是依托互联网生存的传媒企业——几乎是我们这个社会少数的具有公信力、能够实现有效传输的信息平台。没有互联网，很多社会进步是很难想像的，比如农民工尘肺病鉴定程序改革；没有互联网，很多丑恶现象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摊在阳光下，比如大型国有企业高官肆意挥霍国家资财畅饮天价酒；没有互联网，很多悲剧可能根本不会有引起人们同情激起人们义愤的机会，比如邓玉娇，比如惨死于药家鑫刀下的张妙。
    互联网在不断产生垃圾信息为“网络黑社会”提供生存土壤的同时，也在不断冲刷荡涤着我们的社会很多传统媒体照不到的角落，让我们对丑恶保持警觉，让我们的良知保持清醒，推动着我们的进步。黑与白、光与暗，本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正如沃兰德对利未·马太的诘问：“你是不是想净化地球，清除所有树木，所有生灵，满足你享受一片光明的幻觉？”诚然，互联网自由是相对的，但监管同样也得相对的。我们不能因为互联网的自由涌动会导致沉渣泛起就要将之变成一池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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